深度用 AI 已经两年多了。这两年最直接的感受是,它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一直在涨,而且随着底层大模型升级, 这个边界还在往外扩。碰到真正复杂的问题,现在的头部模型,表现已经能胜过我见过的大多数本科生和研究生。

那问题就来了:AI 什么都会了,我们还要教孩子什么能力,才能让他们在这样的 AI 面前站得住?

有一点基本可以确定。机械记忆知识、题海刷题那套应试的路子,意义已经不大了。辛辛苦苦背下来的书本知识, 既解决不了实际问题,也没法拿去跟 AI 好好交互。再往下说,连经验和技能的积累,重要性也在下降,这些东西 AI 掌握得比人更全、更深、更准,也更快。既然拼知识容量、拼技能熟练度都拼不过它,那到底还有什么能力, 值得花力气去培养?

一门不考知识的考试

我想拿英国小升初的一种题型来说,它叫 Non-Verbal Reasoning,中文一般译作非语言推理。这种题不用文字, 不用公式,全靠图形、符号、图表来考逻辑思维。

一道相似题:上方是题干图形,下方 a 到 e 五个选项,要挑出与题干最相似的那个。
一道相似题:从五个选项里挑出与题干最像的那个。规律没有写出来,得自己看出来。

上面这道是相似题,要你从五个选项里挑一个跟题干最像的。像不像,得自己一点点看:圆圈缺口朝哪边、外框是 实线还是虚线、里面那个小图形是什么颜色、什么形状,一个特征一个特征比过去。第二种是规律题,题干给你一组 图形怎么变,你得先看出规律,再照着推出下一个。第三种是编码题,每个图形角上标着字母,字母就是它某些特征 的编码,你要反过来破解:哪个字母管颜色,哪个字母管形状,一个变量一个变量地试,最后定出最后那个图形的 编码。

这几道题,没有一道需要你背知识。你要做的是盯着图形看,找出它们的共性和规律,用不同特征去标记、区分, 有时还得分析特征之间的关联,再对特征编码、解码,最后靠推理得出答案。做 11-plus 辅导的机构说的也是这些: 模式识别,按大小、方向、明暗去比较图形,还有抽象推理。

一条思维链,不是一堆知识

把这些能力排起来,是一条链:观察、分析、归纳、概括、抽象、推理。从一头具体的看,到另一头抽象的推,中间 没有一样是能靠背下来的。

从观察到分析、归纳、概括、抽象、推理的能力链,下面三张卡片把相似题、规律题、编码题分别对应到各自用到的能力。
三种题型,靠的是同一条链。里面没有一样是能查到的知识。

这一点值得多想一层,因为它恰好是 AI 替不掉的部分。模型是很强的工具,但它不会自己跑到真实世界里,发现 哪里出了问题,也不会自己一路观察、归纳,摸到问题真正的样子。

为什么偏偏是这些能力

AI 强,但它是被动的。被问到才回答。在你把问题提出来、并且引导它之前,它懂得再多,也只是待着不动。

关于提出问题有多要紧,有一个不错的例子。心理学家 Getzels 和 Csikszentmihalyi 跟踪了一批美术学院的 学生近二十年。他们发现,决定作品好坏的,不是动笔之后画得多熟,而是动笔之前那段时间:怎么摆弄那些物件、 怎么琢磨到底要画什么。七年后、十八年后两次回访,当年更会给自己找问题的学生,成了最成功的艺术家;只顾着 解题的那一批,不少人干脆离开了这行。会发现问题,比会解一道给定的题,走得更远。

人负责两头

所以在 AI 时代,人的主动,主要用在两头。

三块:前端的人负责发现、提炼、定义问题;中间被动的 AI 调动知识、分析、给出方案;后端的人负责监督、引导、把结果收敛到想要的样子。
人管两头:前端发现、提炼、定义问题,后端监督、引导、收敛。中间调动知识、给出初稿,交给 AI。

前面这头,是发现问题、提炼问题、定义问题,再把问题转化成模型能处理的形式。后面那头,是盯着它给的东西, 引导它,把结果一步步收敛到你真正想要的样子。中间调动知识、给出初稿那段,交给 AI 就好。这也对上了这两年 大家慢慢形成的共识:最要紧的能力,是会提问,是把问题定义清楚,是能看出答案哪里不对、哪里单薄。越是习惯 把一切都甩给模型、自己不动脑子的人,越容易被它牵着走。

而会提问、会定义问题、会判断对错,这些能力的底子,恰恰就是那门考试里的那条链:观察、分析、归纳、抽象、 推理。

该培养什么

说回开头那个问题:AI 什么都会了,我们还教孩子什么?

我的答案是,别再让孩子把力气花在记得快、算得准上了,那块地方已经输了,机器占着。真正该练的,是盯着真实 世界看,看出别人没看出的共性和规律,能把一团模糊的东西,理成一个清清楚楚的问题。这套本事,一张考卷未必 考得出来,却是一个人在 AI 时代最硬的底气。

你希望自己的孩子,长成一个更会解题的人,还是一个更会发现问题的人?

  • 关于非语言推理考什么:英国 11-plus 辅导资料(Atom Learning、Keystone Tutors)讲的是模式识别、按 大小/方向/明暗比较图形,以及抽象推理。
  • 关于发现问题:Getzels 与 Csikszentmihalyi 对美术学院学生的长期追踪,见 The Creative Vision (1976),以及 Getzels《Problem Finding and the Enhancement of Creativity》(1985)。